「因為,
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旅程,
在前方還有等著你的人。

你會哭會笑會愛會傷神,
你會不會
敲我的門?」







上次才參加了大學時很疼我的教授的公祭。

後來又聽說我的大三班導師退休了。



「師生」恐怕是世上最淡薄的幾種倫常之一、最無常的關係了。

仔細一算我竟然也帶了五屆的學生了…



國一這屆現在跟我很熟,國二這屆還偶爾記得我,國三這屆很少上
即時通了,打電話給我都是問我奇怪的考題。

高一那屆其實跟我很淡薄,高二那屆反而還有兩三個人還記得我。








我上次跟師父聊到小熊。我說:

「哎。學生們都是這樣,只有在畢業典禮那天會哭得稀浬嘩啦,哭
著說什麼『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結果還不是一下子就忘掉了。」

師父說:

「你不能這樣想啊。至少在那個當下,他們是認真地這麼覺得啊…」






只是,任何的感情都是要維繫的。

當初大家感情會那麼好,也只是因為他們和我朝夕相處罷了。

久了,時空轉移,事過境遷,他們有了新朋友,考上新學校,就會
慢慢忘記我…

沒有三不五時聯絡一下,沒有常常走動,再濃的感情也是會慢慢淡
去的。






我必須承認一件事,愛上自己的學生是很蠢的。學生會給老師的愛,
其實和我所期待的愛情,是不一樣的。

學生對老師本來就會有情感的投射,伴隨著崇拜的心理。學生喜歡
上老師,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當初小熊喜歡上我的時候,我應該
要了解這件事情的。

總有一天,小熊也會像是所有我帶過的學生一樣,畢了業,忘了我。

千里搭長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我也必須承認,小熊之後,我的心裡有某一個小小的角落,慢慢變
涼,慢慢變涼,然後冷去。

其實,閑丸這一屆的小孩,疼歸疼,照顧歸照顧,但是我不再那麼
患得患失了。

有時候看著他們天真的笑臉,心裡還是會有一個聲音跟我說:

「反正總有一天他們還是會忘記我的。」





我常常會覺得,自己像是在渡口的擺渡人。我只是負責把這一岸的
人,送到那一岸去。

差別只在於,真正的渡口,渡一個人過河,只消半炷香。

我卻把自己放在這樣的年復一年,年復一年上。






那天在 Key 成績單的時候,我一個一個看著全班 35 個孩子的名
字,我笑了一笑。

其實我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以前我的班上哪個學生如果現在出現在
我面前,我又怎麼叫得出他們的名字呢?






今天下午我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在我桌上
放了一個禮盒。一看,是閑丸媽媽送的一盒咖啡。

以我以前的個性,我一定是會推辭到底、打死不收的。

後來我被林主任罵過。林主任就像我自己親生的媽媽姊姊一樣。

主任說:「張老師,你真的很不懂人情事故。家長送你的禮物,只
是因為你真的很照顧他的小孩,所以他要表示他的感謝;你不想要
那個禮物,但是不能拒絕別人給你的感謝啊。你不收下,那麼送禮
物的人,不是會覺得很傷心嗎?」

我說:「我覺得我只是做好我份內的事啊。」

主任好沒氣地看著我:「你真的只有做你份內的事的話,人家也不
會多給你什麼禮物啊!」

說完,林主任就瞄了瞄辦公室裡其他的老師。






有時候,遇到那種真的很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的學生,我就會安慰
自己說,嘿,老師也只是一種服務業罷了。

我大學的時候的打工,都是在咖啡店和義大利麵店,客人擺什麼臉
色,也就是低頭笑著全部收下就是了。

是啊。你爸爸媽媽付學費讓你來這裡唸書。

是啊。我也只是領薪水罷了。

其實看看其他的老師,我當然知道,「一個老師只要做好什麼」就
可以了。

忘恩負義的學生,還有冷漠無情的老師,真是絕配。








但是我好像,笨了一點。

可以付出的時候,就是會忍不住多付出一點。

再多一點。








現在,我學著大方收下家長送我的文旦、月餅、咖啡、禮盒、名產、
銅鑼燒、煎餅…

然後轉身分送給全班同學吃、分送給其他同事吃。

「你自己留一點啊!」

「不了。我自己一個人住,家裡只有貓。我在辦公室裡吃不完的,
帶回家也不會吃的。」







我本來準備轉身把咖啡禮盒送給別人的。

結果一打開,發現裡面有一張小小的卡片:

「老師,真的很感謝您。

您對XX的照顧,讓XX在升上七年級之後,不管是在生活還是課
業上,都成長了許多。他常常帶著敬重的語氣,提到您在課堂
上曾經對他們說過的話,點點滴滴。真的很感謝!…





收起那張卡片,我突然想起我以前也收到的,很多的,媽媽的卡
片。








我還記得,我大二那年,在師大附近的某個音樂教室兼差教古箏。
一堂課收費五百五。

我知道其他的老師都說,不喜歡教初學者。而且,一般的老師都喜
歡教小孩,尤其是音樂班的小孩,因為很有天份,很好教。




我教過一個音樂班的小孩,她非常非常地聰明,但是非常非常地懶。
音樂是時間的藝術,所以要成就這一個藝術,就需要時間。

與其每個禮拜天練琴七個小時,不如每天練習一小時。

所以我都會出一些功課給我的學生。

「回去之後,這裡要彈兩次,這首要彈兩次。如果都彈完了,可以
再彈這一頁。」

那個音樂班的小女孩,她從四歲就開始學鋼琴了。

上完第一堂課,她顯得很敷衍,我給了她功課。

一個禮拜之後,同一時間,我去看她,她吃完水果,手都沒擦,才
急急忙忙衝進客廳。

我已經翻開作業在等她了。

「喔!這個!」

她完美地彈出了練習曲。

但是我知道,她是視譜彈的。

她沒有一根手指頭用的是對的指法。只是每一個音符都彈出來罷了。

我說:「這是要妳每天半小時的指法練習。我不是想要聽曲子。何
況妳的曲子也一點感情都沒有。妳現在練習這三頁,半小時。我半
小時之後才開始上課。妳放心,我會上足鐘點,也不會多收錢。」

她惡狠狠咬著牙彈完了。

彈完之後,我上完第二堂課,跟她媽媽辭職。

離開的時候,門還沒關上,我聽到她對她媽媽大吼說:

「他跩什麼跩?他又不是音樂系、音樂班的!」






大概是這樣,所以我再也不教音樂班的學生。

「學音樂的小孩不會變壞」是騙人的。





後來,我帶的都是成人班的學生,也都是初學者。









一個三十歲、四十歲的大人,從來沒有摸過古箏,怎麼會想學?






我教過一個媽媽,她的兒子十歲。

她在少女時代就有一台她的長輩留給她的古箏。她放在盒子裡,從
來沒有彈過,她年輕的時候和她老公拼了命打拼,賺了錢,孩子大
了,她突然想到,她少女時代的夢想。

只是她再也不是個少女,生了兩個孩子,身材走樣了,眼角有皺紋,
額角有早生的華髮。

我教她怎麼把古箏調好音,怎麼保養古箏,把她手上超過四十年的
十六絃老琴調好音的那一個瞬間,她用手指拂過絃面,就哭了起來。






我教過另一個媽媽,她的兒子跟我同年。

她年紀輕輕就跟老公嫁到美國去,難得回台灣,跟她兒子住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她要再飛回洛杉磯。那三個月,兒子其實也有自己的
事要做,不能天天陪她。所以她就在每天下午,到音樂教室來學古
箏。

她學得很慢很慢,手指也很僵硬,指法幾乎都教不會,學不起來…

一直到倒數第三堂課,她再也受不了我只教她指法,她跟我說:

「老師,你每天下午都在這裡陪我彈琴,比我兒子陪我的還多,比
我老公陪我得還多。很謝謝你。但是下禮拜我要回洛杉磯了,我
不知道那裡會不會有古箏老師。

我知道,要把指法學起來,以後彈曲子才會好聽。

我知道,我很笨,但是你從來沒有在我面前罵過我笨。你好有耐
心,每次都這樣陪我慢慢練,慢慢練。

老師,只剩下三堂課了,你可不可以教我彈一首歌?」

「什麼歌?」

「我住在美國太久了,那是我好年輕好年輕的歌… 我只記得旋律…」

「妳哼哼看…」

她哼了一小段。


學過樂器的人,對音符是很敏感的。她哼了那一段,我就接著她繼
續把剩下的旋律彈出來。

「老師!你怎麼知道這首歌?」

「哈哈哈,這又不是很老的歌!這首歌叫《兩忘煙水裡》,對嗎?」

我教了她彈《兩忘煙水裡》,她回國前的最後一次上課,她老公有
來。跟我說,很久沒有看到她笑得這麼開心了。

最後一次上課,她沒有彈,她點了五十首歌左右吧,然後帶了一台
Tape recorder 來,我彈了一整個下午,她全部錄下來。

《蘇州河畔》、《何日再相見》、《寒夜曲》、《上海灘》…

我一直記得,倒數第二次上課,她在彈《兩忘煙水裡》的時候,她
臉上浮現著的,少女戀愛時的神情。

「老師,那是我老公追我的時候,唱的歌…」










我教過一個奶奶,她的兒子比我大廿歲。她的孫子小我八歲。

她很客氣,每次我去她家,她就會準備各種神奇的東西請我吃。

有了前車之鑑,我不再要求她一定要學會什麼快四點、抹托勾托…
指法都不強迫她學。

任由她從書裡翻出她愛的曲子,我就慢慢一個音符一個音符教她彈。

每次去,她總是恭恭敬敬地九十度鞠躬,客客氣氣地喚我:

『老師!』

我教三頁,就出了三頁的作業。

下次再上課,她拿出課本,她卻已經自己先預習到了第二十頁,每
一頁都仔仔細細用紅筆劃了重點,然後問我:

「老師,你上次教我抹和托,那,撮是什麼?勾是什麼?揉是什麼…」

「啊,那兩個指法是下次上課才要教妳的… 既然妳讀到了,我先
告訴妳吧…」

上不完兩個月,她住進病房。










那些媽媽、那位奶奶,後來都常常寫卡片、寫信給我,我卻都沒有
回。久了,她們就不再寄什麼給我了。







我很久很久沒有再收到年長的女人寫給我的卡片了。








到了晚上,我的手機響起。

我接起來,竟然是閑丸。

「怎麼了怎麼了?」

因為我百般跟學生告誡過,沒事不可以亂撥我的手機。但是有急事
絕對不可以不敢打電話給我。

「老師,馬麻要我問你,有沒有收到咖啡禮盒了?」

「喔喔喔。有啊有啊。有收到了。咖啡很香,真的謝謝。」

其實,我根本不能喝咖啡。我年輕時在咖啡店打工太久,天天喝,
喝到血鈣平衡出了問題,現在碰一點點咖啡就會「咖啡醉」,心悸,
頭暈…

「那,糖果好不好吃?」

「有糖果?」

說著,我趕快翻了翻裝禮盒的袋子,果然,袋子底下有兩個小小的
水果糖。

「真的有耶。」說著我就拆開吃了。「很好吃!」

「那是上次我跟姑姑去美國帶回來的。我也覺得很好吃!」











大人的世界,有的時候很討厭。

大家都很在乎「包裝」。

裡面是敗絮,固然要靠美麗的包裝來裝。

裡面如果是貴重高級的禮拜,就更要金璧輝煌的袋子才行。






一定是這樣的,閑丸一定是趁著幫媽媽把禮盒放到我辦公桌上的時
候,偷偷放了兩顆他自己最喜歡的糖果進來。









上禮拜,我在板上寫了一篇文章,說到班上有一個小女生,她好像
放棄自己了似的。然後我很難過。

那時,有人告訴我說:「你只要一直陪著她,讓她知道,你會一直
都在,那就好了。」

今天我把她找來,跟她說,以後每天我就考她五個,背完就可以回
家,妳準備好了,就告訴我。

起先,她還是很反抗地坐在原地,不理我。我也不理她,就徑自做
自己的事情。

「我要去買喝的,妳要不要喝什麼?」

她搖搖頭。

「還是一起去?」

她點點頭。於是我們一起走下樓。

「我有沒有在班上說過螞蟻的笑話?」

她搖搖頭。

「從前從前,有一隻螞蟻,在沙漠裡走著。螞蟻有六隻腳,可是地
上只有一條印子,為什麼?」

「牠的肚子貼在沙上?」

「不對。」

「太燙了,牠用一隻腳走路?」

「也不對。」

「那為什麼?」

「因為牠騎腳踏車。」

「好爛喔!」

「那我再講一個。從前從前,有一隻螞蟻,在冰箱偷吃東西。為什
麼把冰箱門關起來了,外面的人還是一看就知道裡面有螞蟻在偷
吃?」

「因為牠吃東西很大聲?」

「不對。」

「因為門沒關緊?」

「也不對。」

「那為什麼?」

「因為牠把腳踏車停在冰箱外面。」

「好爛喔!!!!!」







後來,她到底花了多久,才把五個單字背完?我忘了。

我只記得,我考了她五個字,她都一字不漏地背出來,我裝了一個
非常非常搞笑又誇張的臉,來表達我的訝異和興奮。

「哇~~~~~妳背完了耶~~~~~」

「ㄌㄨㄝ~~~~~」 她回我一個鬼臉。

「哈哈,那明天還有另外五個單字喔!」

「ㄌㄨㄝㄌㄨㄝㄌㄨㄝㄌㄨㄝㄌㄨㄝㄌㄨㄝㄌㄨㄝ~」

她回我七個鬼臉。







謝謝。






我不是聖人,我也會沮喪。我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很沒有用。懷疑自
己算不算是一個好老師。懷疑自己到底堅持些什麼、堅持這樣有什
麼屁用。

這篇文章不小心就打了六百行了。

但是我只是想告訴你,世界上真正珍貴的禮物,不是一盒多高級的
咖啡,或者金璧輝煌的包裝紙。

對我來說,真正珍貴的事物是,當我對你付出了我的生命,我的時
間的時候,可以知道你很感動,可以看到你的笑臉。

當我很感動的時候,也許我並沒有辦法用多麼華麗的辭藻、精鍊地
說出來。或者一不小心就說了太多嘮叨的話。但是我希望你能懂得,
那是我在表達我的感動。

不要嫌棄我的嘮叨,看看我笑著的老臉。







日本漢字寫成「一期一會」。

『一期』是『一生』的意思,說的是一生只有這樣一次相遇的機會。

日本漢字寫成「一生懸命」。

意思是「用了全部的生命去努力拼命」的意思。






你們會記得也好,你們會忘了也很正常。

莊子說:「得魚忘筌。」

捉到魚,就自然會忘記捉魚的魚簍子。

渡過河,就該忘記渡口。

我會非常高興,我只是你美麗絢爛的生命風景畫裡,畫面小角落裡
一個安安靜靜的,淡淡的,輕易就被光陰的墨色抹去的渡口。


安靜的渡口,看著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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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破批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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